昭  君  泪

公元前33年，匈汉和亲，王昭君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出塞途中路过宁夏陶乐地区，留下许多动人的故事。

一

月色好亮，好美，寂静的大地在月光的抚摸下酣然入睡，连滚滚北流的黄河，也似放慢了流速，在睡眠状态中缓缓而下。

在有月的夜晚，昭君都是难以入睡的。在长安城里，每当皓月悬挂穹宇，她便彻夜不眠，要么走出后宫在园内踱步赏月，要么坐在窗前手抱琵琶弹奏乐曲。月亮，是她生命不可缺的一部分。今夜，在这个塞上的特殊地域，有这样美好的月夜，她更是胸臆难禁，真想起身走出穹庐，走到月光下，看一看这大漠边缘、黄河之滨的月夜与长安城的月夜有什么异别，又与家乡秭归香溪河边的月夜有什么异别。

这是夏日的夜晚，为使清凉的风透进穹庐驱赶暑热，穹庐的毡门大开着，四面的小窗也开启着，月光从开启的门窗透进穹庐，投下大小不一的片片光亮。昭君侧身凝视着门外的月色，缓缓坐立起来，那种想走出穹庐一睹塞上月色的欲望再度膨胀。然而，她却有些忧虑。她怕起身走动的声音惊醒身边酣睡的呼韩邪单于。他奔波劳累了一天，入夜时又和将士们喝了好多酒，这阵儿正进入酣畅淋漓的大睡之中，千万不能惊扰了他美酽的梦乡。她只好默默坐着，凝视着门外的月色遐想。

恋月、爱月是昭君的天性。相传，她母亲怀她时，在似睡非睡之中，忽见一轮圆月从天缓缓而降直人怀中；她出世的夜晚，一轮澄明皓亮的月亮挂在浩瀚的穹宇，把大地照得一片通亮。也是在那个夜晚，她的家乡宝坪村才种了百日的包谷忽然间金黄熟透了，村口的楠木井混浊的井水突然间变得澄清甘甜。村人欣喜万分，奔走相告，都说昭君是月宫里的仙子下凡。当然，这都是传说，但昭君爱月是人人皆知的。

昭君和呼韩邪单于在长安成亲之后，便辞别汉元帝，离开京都向漠北进发。呼韩邪单于是冒顿王的第七代子孙。他做了单于后，一心和汉朝和好。他也是第一个到中原来朝见的单于。他到中原后，汉宣帝象招待贵宾一样招待他，亲自到长安郊外迎接，为他举行盛大宴会。离别长安时，派万名骑兵护送，还送去三万四千斛(十斗为一斛)粮食。汉元帝继位后，呼韩邪单于的哥哥郅支单于(二个单于分立)侵犯西域各国，还杀了汉朝派去的使者。汉朝派兵打到康居，灭了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一死，呼和邪单于的地位稳固了，他再次到长安，要求与汉朝和亲。汉朝和匈奴和亲有个规矩，须挑个公主嫁于单于。这回，元帝决定挑个宫女嫁于单于，并视为公主。宫女王昭君自愿出塞。呼和邪单于一见昭君，喜出望外。因为昭君公主生得实在太美丽了，而且又有见识。呼和邪单于向汉元帝谢恩后，便带着昭君回返草原。他们是在温暖的春季出发的。他们从左冯翔进入北地郡，由北地过上郡、西河，然后进入朔方郡。进入朔方郡已是炎热的夏季了。让昭君迷惑不解的是，由北地进入上郡、西河，稼禾油绿的小平原逐渐消失了，山林、丘陵也不见了，他们面前时常出现黄沙滚滚的沙漠，白日阳光爆烈，夜晚漠风瑟瑟，狼群在凶猛地长嚎。然而进人朔方郡，情形又不一样；平坦辽阔的土地上，到处是碧绿的庄稼，白云样滚动的羊群。呼韩邪单于高兴地告诉昭君，这就是闻名塞外的黄河前套，过了前套再往北走，就是匈奴的辖地黄河后套。后套虽然没长稼禾，但广袤无垠的大地碧草青青，碧草上空，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飘荡，百鸟群集飞翔。碧草间，清澈的小河弯曲如带，在有月的夜晚，皓亮的圆月映人河水中，真切人目，真不知天上的月亮在水中，还是水中的月亮在天上。那是牛羊最喜爱的地方，也是匈奴人最喜爱的地方。听着呼韩邪单于喜孜孜的叙说，昭君沉浸在幸福的激动之中。都说塞外一片荒凉，除了大漠还是大漠，如果真像单于所言，后套也像前套这样辽阔，这样青翠碧绿，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她嫁给呼韩邪单于这样宽厚仁慈的君王也就没有一点遗憾了。

进人朔方郡后，他们一直沿着黄河向北而行。行了数日，又进人一片沙漠之中。但这里的沙漠与上郡、西河的沙漠不一样。那里的沙漠呈波浪状延伸，稍有风起，便满目黄沙；这里的沙漠近似于土丘，但又比真正的土丘松软，介于土和沙之间，似土非土，似沙非沙。婉蜒曲折的黄河，擦着沙漠的边缘滔滔而下，千顷河滩上，细密的牛毡草茸绿如毯，妍丽的小黄花如疏密相间的星星开放其间；而放眼西岸，却是长着茵绿稼禾的平坦大地，大地边缘，横亘一座黛色的大山。昭君一路北上，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风光。她不时地拉开锦绣车帘向外探视，胸中涌动着一股浓浓的情愫。从南郡秭归到长安，又从长安到达这里，南国山河之秀美，秦川大地之富庶，北国疆域之壮观，她已尽情领略。祖国山川之大，各地风光美妙迥然，她也已尽装心底。她多么希冀在这辽阔美丽的南北大地上，从此不要发生战乱，江河安然，庶民安然。

呼韩邪单于见昭君频频掀帘外视，以为她有什么事要谈，紧忙打马来到车轿前，俯下身子问：“阏氏有事吗?”

昭君在长安成亲后，呼韩邪单于便封她为“宁胡阏氏”，意为：胡得之，国之安宁。一路上，他一直呼昭君为阏氏。

昭君微微一笑：“没甚要紧事，我只是想观观外边的风光。”少顷，又说：“君王，我在车内坐的有些累了，想下车骑马走一程，顺便和你说说话儿。”

单于仰首望望天色，说：“不行啊，太阳正在升高，光线越来越毒了。”

呼韩邪单于心疼昭君，只怕强光曝着她。

昭君说：“不碍事，在香溪河边，我年年顶着烈日收庄稼。”

单于说：“那是南国，空气湿润，阳光柔媚；这北国疆域的太阳，尤其是大漠上空的太阳，光线十分毒辣，你怕是……”

昭君依然微微一笑：“不要紧，我只骑马走一会儿，这阵儿还是清晨，太阳并没升高。”

呼韩邪单于见她执拗，只好让随从牵来元帝赐予她的白骏马。昭君出了长安不久就学会了骑马。而且一直骑着这匹洁白如雪的骏马。

昭君下了车轿骑在马上，与单于的马并驾齐行。二人边走边谈。其实，是昭君问单于答。昭君对她喜爱的这个地方是陌生的，而单于却是熟悉的。这毕竟是匈奴人南下的必经之地。

在亲热的交谈中，昭君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汉域进入匈奴的领地了。脚下这片似沙非沙似土非土的丘陵状土地，是毛乌素大沙漠的边缘，沙漠那边就是鄂尔多斯大草原；河西岸的纤陌绿地是黄河河套的尾部，再往前走绿地消失，接着就是茫茫戈壁荒滩，越过戈壁才见草原。而横亘在河西绿地边缘的黛色山峦，名日骏马山，骏马山是匈奴领地和汉领地的自然分界线。

令昭君感慨万端的是，脚下这片神圣的土地，曾经是匈奴人与汉人的交战地。单于说，再往前走，有一条横穿沙漠的大峡谷，峡谷又宽又深，像一条摇首摆尾的苍龙，尾部延伸大漠深处，首部直入黄河。那是军事上的一个天然屏障。汉将为阻止匈奴南下，往往屯兵峡谷南岸，凭借峡谷屏障，与匈奴对峙。两军厮杀往往在峡谷内展开。由于战数较多，战死的汉将也多。汉将死后，就地葬于峡谷两岸，使得沿黄河岸数十里墓群耸立，凄楚悲怜。昭君听着，不禁潸然泪下。她的悲伤不仅只是为汉将的战死，也为死于战事中的匈奴将士。她能想象得出，两军交战，或胜或败，死伤绝不是单方的。她问单于：葬于黄河岸的，可有匈奴人?单于说：匈奴有天葬或火葬的习俗，要么抛尸荒野，要么就地火化，因此就见不到坟墓。

单于说那番话时，显现一脸凄楚。

单于还说：离大峡谷不远，有一座名日“浑怀障”的军事据点。“浑怀障”最初是秦代名将蒙田所建。蒙田建“浑怀障”，就是依据大峡谷而建。蒙田真是位了不起的英雄，他扼守“浑怀障”，击退匈奴于阴山，收复河套地，战功显赫。可惜，这位英雄却死于奸臣赵高手下。蒙田建“浑怀障”，规模不大。秦朝灭亡后，河套地又被匈奴所占据。西汉元朔二年，也就是94年前，汉武帝派大将卫青击退匈奴，收复河套地区，“浑怀障”不但得以修复，而且扩大了规模．成为都尉治所。

昭君听说，不禁又是一番感慨：战争屡屡发生，不仅生命涂炭，而且不知耗费了多少财物，一方百姓，亡家破财，灾难深重。

单于又说：如今匈汉和亲，已是一家了。前面就是黄河大峡谷，到了大峡谷，我要扎下营帐，在那里住一夜，祭祀两国战亡将士。

果然，离峡谷还有一里地时，单于令部下扎下营帐。百辆毡车大队停住车轮沿黄河岸一字儿摆开，武士们从马上卸下毡子，三下二下就支起了一个个圆顶穹庐。马背民族以草原为家，走到哪里就把圆顶穹庐用马驮到哪里。呼韩邪单于考虑得十分周全，前往长安和亲，他就把来回路上的吃住穿用物品备得一应俱全。穹庐搭起后，人们燃起干牛粪，侍女们挤出新鲜的牛乳，倒进铜锅烧煮奶茶。

呼韩邪单于手挽昭君走进穹庐饮罢奶茶歇息片刻，便走出穹庐前往拜谒将士墓。昭君站在黄河岸边，放眼望去，果见沿岸高低错落耸起一座座馒头状的墓包。她缓步走到一个墓前，围墓缓转三圈。她见墓体有丈余高低，底部到半腰长满蒿草，顶部却光秃秃裸露着。这里干旱少雨，墓顶留不住水份，蒿草便不易存活。昭君垂首默立墓前，为战亡将士致哀。她想，高祖皇帝建汉以来，汉人与匈奴人战争不断，不知多少将士为国捐躯，校尉以上的将士死了才掩埋建墓，可那些战死的兵卒呢?——可能跟匈奴人一样，或抛尸山野，或被山洪冲入黄河。她把采撷的马兰花扎成一束，恭敬地放在将士墓前。呼韩邪单于和随他而来的左贤王、王子雕陶莫皋以及护送呼韩邪单于回漠北的大汉车骑都尉韩昌等人也把采扎成束的马兰花献给那些战亡的匈奴将士。花环扎成后，一行人向北而立，向战亡的匈奴将士致哀。

拜谒完将士墓，呼韩邪才领着昭君乘骑观看了大峡谷。大峡谷果真如一条摇头摆尾的苍龙，劈沙斩石，从大漠深处逶迤而来，一头扎入黄河。峡谷谷壁陡立，谷深数丈，既是一个藏虎卧龙之地，又是一个天然屏障，即使有飞檐走壁之功，也休想攀上谷壁。大自然的神工斧凿，为古往今来的军事家们所利用。

走出峡谷，回首南望，一座“城堡”依稀可见。昭君想，那大概就是呼韩邪单于所说的“浑怀障”了。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到“浑怀障”看看。但呼韩邪单于有禁律：一路所上，不许掠扰百姓，不许惊动官员，那“浑怀障”如今已是都尉治所，住着万名官兵，千万不能惊扰。

观完峡谷，天色将晚。昭君看到，又一道极美的景致呈现眼前——黄河那边，一轮又红又圆的落日贴着黄河水面下沉，落日的余辉映红了整个水面，水浪涌动，像涌动着一河鲜艳的红花叶瓣，归巢的鸟儿从沟汊跃起盘旋于大河上空，嘤嘤嘎嘎的群鸣清悦婉丽……“大漠、长河、落日，落日下飞翔啼鸣的鸟群以及牧归的羊群，这独特的景观，大概只有置身塞上方才得见……”她喃喃自语着，被塞上这独特的景致深深迷恋。

而就在这时，呼韩邪单于为两国战亡将士举行的祭祀仪式开始了。百余名匈奴人都走出各自的穹庐，整齐地面向滔滔大河和徐缓下沉的落日而立。他们把手中的酒碗高举过头，在单于的领诵下，齐声念诵祭祀词：

“苍天在上，亡将们的英灵在上，请诚信，汉皇将美丽的公主赐于我匈奴大单于，胡汉从此亲为一家，国之安宁，家之安宁，若再生战事，苍天当诛，大地当诛，亡将们的神灵当诛。”

一串串有力的异族语音在昭君的耳畔盘旋，携着一股雄浑肃穆的激情，男人和女人的声音汇成一股飞扬天地的长风。昭君抬起头，让长风高高地掀起她的红斗篷，吹掠她的额发，她同他们一样凝望落日，心中充满自豪的情感。

他们念罢祭祀词，便将碗中的酒泼向天空，泼向大地。

红日落下去了，一轮明月从东方升起。

营地喧沸起来。人们开始享用他们的晚餐，喝咸咸的滚奶茶，撕嚼烤熟的热烫的兽肉，大碗地喝马奶酒。武士们喝得无比豪放。大单于也同他们一起豪饮。

当篝火将熄，铁钎上只剩一副副兽骨架时，匈奴人便各自回穹庐歇息了。大单于也在自己的穹庐沉沉睡去了。昭君念月，恋月，却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