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红山大峡谷中,下了“驴的”,“藏兵洞”及洞开的门便阴森森的注视着我。
峡谷的仞壁上,一色的土,白呲呲的,甚至没有风蚀雨削的印子,更不见坍塌和流失的痕迹,藏兵洞就隐没在其中。这一路走过水洞沟、明长城、红山湖,鄂尔多斯台地上这片独特的地貌,注定要保留和潜藏着一段历史或一部历史,注定让我只能去听三万年前的新旧石器文化而可以亲身领略六百年前的洞中遗迹。
藏兵洞成于明朝,是明长城红山堡守营戍边攻防体系的一部分,故人因地制宜,将士自建自用,峡谷中南北两个洞群占尽地利,据说总长3500米,南边的洞群面纱揭去960米巷洞得以示人。
咋咋呼呼的藏兵洞,讳深莫测的藏兵洞,发现了却一直没有发掘,神秘的让人总有一探洞中的冲动。
说实话,洞旁的“藏兵洞”三个大字,实在是没文化。绿色、电脑字、铁皮制作,想走上去立于前拍个照留个影,但这份没文化以及一截杂乱的电线、半爿新劈的窑洞房、十几级砌得很规则的石台阶,让我没了兴致。如果保持土色直接将洞门挖凿成一个夸张变形异化的“洞”字,如果那半爿窑洞是一个人字形孤独的土塔,如果没了石台阶是一挂软梯……
天气很热,峡谷之中愈发的酷热难耐。太阳也白呲呲的,天空飘着几朵懒懒的云。
满腹狐疑,一身兔胆,猫着腰我进到了洞中。
洞内洞外两重天,未及“热身”,没有过度,瞬间竟凉爽到了发稍,燥热隔绝于洞外,我仿佛一脚跨过了阴阳界。
洞里很黑,一下子明白了黑洞洞一词的来历。洞壁上清晰可见旧时摆放油灯的凹槽和油灯熏黑的壁顶,只是现代人更聪明,暗线铺设其中,在有油灯的地方装上了电灯,一盏盏节能灯发着明明的光,到是方便了游客,却使冥冥幽暗的感觉打了折。
洞壁是原土比较光滑,尚能分辨出起初掘进的凿印,洞顶是原土是穹形的,有后人抹平压光的痕迹,唯有洞底是砖的,是陈砖、大青砖,残砖横排铺底,相对平整。洞高在开发时增高了,我们可以直立行走,洞宽依然,仅容一人通过。
洞里有洞,有厅舍、廊台。厅舍有大有小,最大的有30多平米吧,听导游说那些是议事室、指挥室、餐厅,洞壁两侧有很多舍屋,有守卫值班间、有将士休息间,还有弹药库。将军洞的布局可谓巧夺天工,一连三个洞有公务间、餐饮间和卧室,有透光孔和通风孔,卧室是整个洞群中唯一的卧室,卧室的门边装着一个对开门的木柜,轻轻推开那柜门,原来竟是逃生的一处暗道。兵器库里原样堆放着许多的刀箭、枪弩,锈迹斑斑但可威可畏。弹药库不过两三个平米,却整齐的堆放着像地雷像炸弹样的黑陶罐,罐体破损,弹药焦黑,却给人时刻准备着的感觉。走廊曲径通幽,时宽时窄,导游介绍说宽处是兵士休息的地方,而窄处则处处险恶,擅入洞者或一脚踩上方砖头顶便会有重物砸下,或直接掉入深许几米的陷阱,或走入死角遭遇暗枪乱箭,大凡不得好死。我看到的陷阱已经加了盖,透过玻璃盖板,矛箭头一个个竖立地刺着双眼,阱底下散落着头盖骨、大腿骨,也还有只盔片甲,可怜这些孤鬼到死都不知道洞有多深,陷阱有多险。我问导游,你们这个玻璃盖板的主意不错,那么当时的兵士如何走过陷阱?导游说兵士都知道陷阱、机关的位置,就不从那儿走。哦,愚蠢的我。
惊诧于群策之设计,叹服于群力之建造,我在每一处独具匠心的工事前啧啧称奇,在每一方奇思妙想的洞窟中暗暗称绝。
藏兵洞竟然有上下两层,原来的一处陷阱被改造成了通往上层的阶梯,拾阶而上,别有洞天。这边有军锅军灶、烟管烟道,灶台很是完整,军锅缺了一角,烟管是土道,完全的熏黑了,但最重要的是袅袅灶烟飘忽不定。那边有火炮台、瞭望口,炮身锈拙,炮口整齐向外,精确的瞄准着全部峡谷。瞭望口隐秘着,居高临下地洞察着那怕风吹草动。其中莫过于一口水井,让我驻足凝思了许久。水井在主洞道的一侧,井口不大,井深不详,井水清澈,井壁用石块砌筑圈起,一切清清爽爽。水从哪里来?在这半山腰上,在这旱源壁上,水洞沟的水姑且来自几十里外的清水营。井水曾鼓涨冒顶,水井洞顶上有清晰的水印和水漫浸过皱起的土鳞片。生存之洞,生命之源,如何探得此处有水,如何几百年未曾干涸?水洞沟,因为有水、有洞、有沟?先辈是聪灵的,我们的祖先是洞穴中人。
藏兵洞还藏着多少秘密,还有多少个不为人知。在发掘中,清理出文物百余件,令人倍感亲切的是竟发现了当时镇守将士遗留的粮食、蔬菜。那些小米失却了本色却粒粒可辩,那棵白菜依然保持了原来的形状、色彩,萎缩的土豆、干瘪的长红枣,无不惹人猜测、撩人遐想。
我走着、听着、看着,完全沉浸于幽思臆想中。身后不知是谁一声惊叫:鬼来了。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肌肉紧缩毛骨悚然,眼睛在慌乱间无所投注。惊觉中如同一个被追赶的残兵败卒,惊慌失措确如动兔地逃离了洞口……
出得洞来,豁然开朗。太阳还是白呲呲的,炎热变本加厉地炙烤着我。定神望去,自己已经置身于红山堡中了,红山堡就在长城脚下,藏兵洞连着红山堡。进可攻,退可守,原来如此!
红山堡古城在阳光下无精打采,城门及边墙颓废着,古城中央却热闹非凡、大兴土木,一打听是在建长城博物馆,博物馆能建多大呢?能承载下十代八国万里长城吗?我好担心,一如藏兵洞大白天下后还能藏得住多少千古的私密,留住多少久远的真实。